中新社香港3月27日電 題：91歲香港琴師和她的“醫(yī)心”處方

中新社記者 戴小橦

在香港北區(qū)醫(yī)院的大堂，往來者匆匆的腳步聲，是這里最日常的背景音。焦慮、等待與沉默，是人們臉上最常見的神情。

但每天下午四時左右，一段溫柔的琴聲總會準(zhǔn)時響起，打破大堂原本沉悶的氛圍。

圖為年逾九旬的施美娥老奶奶在香港北區(qū)醫(yī)院的大廳演奏鋼琴。 中新社記者 侯宇 攝

91歲的施美娥準(zhǔn)時出現(xiàn)，坐在大堂那架公共鋼琴前，穩(wěn)穩(wěn)坐下，腰背挺直。手指落下，《萬水千山總是情》《獅子山下》《念親恩》等旋律緩緩鋪開，漫過等候的長椅、匆忙的腳步，和一張張被病痛壓得沉重的臉。

這一彈，就是三年。

施美娥近日在接受中新社記者采訪時表示，她20世紀(jì)30年代出生，母親是她的啟蒙老師，家里的風(fēng)琴與留聲機(jī)構(gòu)成了她童年的背景音。從教38年，她是嚴(yán)謹(jǐn)?shù)闹袑W(xué)音樂老師，學(xué)生遍布世界各地，琴音陪伴過一代又一代少年的青春。

九旬老人的“即興”人生下半場

3年前，她搬到香港上水，生活半徑縮小到了時常需要復(fù)診的北區(qū)醫(yī)院。一次復(fù)診，她無意間看見大堂角落那架公共鋼琴。

“琴放在那里不彈，太浪費了?！边@個念頭，讓她開啟了人生的“第二職業(yè)”——志愿琴師。

她發(fā)現(xiàn)，這里藏著太多無處安放的情緒。有人為自己的健康忐忑，有人為親人的病痛揪心，未知的診斷結(jié)果，讓空氣里都飄著焦慮。施美娥想，或許音樂，能填滿這段難熬的空白。

最初她彈貝多芬，古典、莊重，卻與這里的情緒隔著一層。有人路過輕聲說：“阿婆，彈點老歌啦?！彼c點頭，把曲單換成了屬于這座城市的記憶?！渡虾贰对铝链砦业男摹贰队忠姶稛煛贰切┛淘趲状诵睦锏男桑瑥乃讣饬鞒鰜?，在醫(yī)院冷冽的空氣里，圈出一片溫暖的角落。

每天近兩小時的演奏，她大多時候不看譜。圍觀的人群中，有人錄像，有人跟著哼唱，也有人只是靜靜地坐著?！搬t(yī)院是醫(yī)治身體的，我能用音樂帶給大家歡樂，特別有意義?！笔┟蓝鹂傉f，這是于人于己都?xì)g喜的事。

被治愈的不止病痛

在這個特殊的“舞臺”上，她見證了太多卸下防備的瞬間。曾有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士，站在琴旁聽她彈奏《念親恩》，聽著聽著忽然捂住臉，肩膀劇烈地顫抖，眼淚從指縫里涌出來?？蘖撕芫?，他紅著眼對施美娥說：“我想起了媽媽，我得上樓去看看她?！?/p>

還有一個患有認(rèn)知障礙的婆婆，坐著輪椅經(jīng)過。原本神情木訥，聽見琴聲忽然興奮起來，搖搖晃晃伸手去按琴鍵。施美娥輕輕扶住老人的手，帶著她一起按下《有只雀仔跌落水》的音符。那一刻，老人臉上綻開了孩子般純粹的笑。

“很多人聽我彈琴會流淚?！痹卺t(yī)院這個生老病死的輪回之地，施美娥的音樂成為了一種溫柔的介質(zhì)，連接起陌生人的悲歡。

在她的帶動下，一個人的琴聲，慢慢變成一群人的溫暖。擅長古典音樂、堅持義演六年的李慶鋒；演繹流行金曲的病友；口琴愛好者、歌唱愛好者也紛紛圍攏過來，組成了臨時的“醫(yī)院樂隊”。

北區(qū)醫(yī)院健康資源中心助理社會工作主任李嘉欣，也十分欣賞施美娥以音樂凝聚知音人。她坦言，醫(yī)院在大堂放置公共鋼琴，定期舉辦音樂會，初衷正是希望音樂能撫慰人心，讓前來就醫(yī)的人們在旋律中卸下緊張，感受溫暖。

施美娥做到了。

夕陽西下，最后一個音符落下。施美娥整理好衣角，與熟悉的面孔一一道別。大堂里的焦慮聲并未完全消散，但琴聲留下的余溫，像一層柔軟的薄紗，輕輕裹住了每一個路過的人。(完)